九幽双执

风言风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他根本没睡。寰寰把外袍披在他肩上，两个人就那么在断崖边上坐了一夜，一句话没说，肩膀抵着肩膀，看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最后沉进云海里。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寰寰先站起来，把外袍裹紧在瓜瓜身上，低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，短到瓜瓜还没来得及分辨里面装着什么情绪，寰寰就已经转身走了。，快得像在逃。，天已经大亮了。他坐在床上，看着手里那件寰寰的外袍发了会儿呆，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竹叶清气和他更熟悉的那股味道。他把外袍叠好，塞进枕头底下，然后躺下去，闭着眼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——"疼。"，声音是软的。，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软了一整夜。，第二天一整天，寰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。，进门就看见寰寰坐在侧席上翻卷宗，头也没抬，连个"早"都没说。瓜瓜在他旁边坐下，轻声问了句"昨晚睡得好吗"，寰寰"嗯"了一声，翻了一页卷宗，眼皮都没掀。，瓜瓜端了碗灵米粥坐到他对面，寰寰抬眼看了他一下，目光平平的，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，然后端着碗换到了隔壁桌。林林和星月坐在不远处，两个人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"师傅怎么了？"林林凑过来悄声问瓜瓜，"你俩吵架了？""没有。"瓜瓜低头扒粥，耳朵尖红了一点点，"可能他今天心情不好。"，又看了看对面沉着脸喝粥的寰寰，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。，寰寰破天荒地没跟来。他自己搬着梯子爬上爬下，把东三架那批旧竹简重新编目归档，忙到日落西山。期间星月跑进来送了一趟灵果，半世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三次，蛋白干脆抱着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看瓜瓜干活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"瓜瓜长老你一个人好辛苦哦"，瓜瓜揉揉她的脑袋，笑了笑说没事。。
寰寰在躲他。昨晚的示弱像是触到了那人某根极其敏感的弦，天亮之后他就缩回了那层厚厚的壳里面，把软的地方全部藏起来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瓜瓜理解这种反应——一个人把藏了三百年的伤疤亮给你看了，第二天醒过来是会后悔的，会觉得自己太狼狈、太脆弱、太不像那个永远挡在前面的寰寰大长老。
所以他没去追，也没去问。他等着。
但他等来的不是寰寰的回心转意。
第三天早上，瓜瓜去练武场找寰寰，路上听到两个弟子在角落低声议论。九幽风气虽开明，但弟子们八卦的本性跟其他宗门也没什么区别。瓜瓜本来没在意，直到他听见了"寰寰长老"和"君侯宗"这两个词。
"……听说当年寰寰长老在君侯宗待了好几年，差点就留在那边当长老了。"
"真的假的？那他为什么回来？"
"谁知道。有人说是因为在那边犯了事被赶出来的，也有人说……是那位炎帝看上他了，他没答应，被——"
"行了行了别说了，被听到怎么办。"
两个弟子一抬头，看见瓜瓜站在三步之外，脸都白了。
"瓜、瓜长老。"
瓜瓜脸上的笑还在，但眼底的温度没了。他走过去，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："这话谁传出来的？"
两个弟子对视一眼，支支吾吾了半天，才说是一个"仙域来的使者"在客峰歇息的时候跟人喝茶聊起来的，聊完没多久，话就传遍了。那个使者是前天到的，说是来给九幽送"贺礼"，祝贺九幽宗门秋收大典，还带了不少灵材丹药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。
"仙域。"瓜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他转身就往客峰走。
客峰在东侧，离主峰隔着一道索桥，专门用来招待外宗来客。瓜瓜走到半路就被林林拦住了，她显然也听说了风声，跑得鬓发散乱，一把拽住瓜瓜的袖子。
"瓜瓜长老你别冲动，那个仙域的孙子还没走，我刚才去问了，他说他只是闲聊，不小心说漏嘴的。"
"不小心说漏嘴能漏得全宗上下都听见？"瓜瓜的语气依然温和，但林林听出了底下的锋利。瓜瓜这位"笑面佛"轻易不动气，但谁都知道九幽长老里最护短的就是他和寰寰两个人，只不过一个护得张扬一个护得无声。
"我已经让人盯住他了。"林林压低声音，"但他有仙域使者的身份，咱们不能随便拿人。仙域虽然是个小跳蚤，可背后是君侯宗撑腰。现在动他，等于给炎帝递把柄。"
瓜瓜停下脚步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明白林林说得对。仙域派这个使者来，送礼是假，散播谣言是真。他们算准了九幽不好在明面上处置一个"带着善意来贺礼"的客人，更算准了这些话传出去之后会伤到谁。寰寰对君侯宗三个字本来就敏感到骨子里，现在全宗都在议论他当年"差点留在君侯宗"，那些不明真相的弟子看他的眼神都会变。
"那就不动他。"瓜瓜说，眼睛眯起来，月牙一样的弧度里透着一丝林林从没见过的冷，"但总得让他知道，九幽不是好惹的。"
他转身去了膳堂。
那天傍晚，仙域使者正坐在客峰小院里品茶，忽然闻到了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——他低头一看，茶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一壶东西，浑浊发黑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散发着一股馊了三天的泔水味。他跳起来冲到井边漱口，吐了半天。
与此同时，他的行李全部不翼而飞，最后被发现挂在东峰最高的那棵老松树上，随风飘荡，里头的丹药灵材洒了一地，被路过的灵雀啄了个干净。
仙域使者当晚就灰溜溜地辞行下山了，连"告辞"都说得颠三倒四。
林林蹲在问天殿的屋顶上，看着那人连滚带爬的背影，笑得差点摔下来。星月趴在她旁边拍大腿，半世在后面捂着嘴，蛋白一脸天真地问"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"，三个大的同时点头："对，吃坏肚子了。"
瓜瓜站在东峰的竹林里，看着那棵挂着行李的老松树，弯了弯嘴角。他很少做这种事——用"长老之便"调换茶壶里的东西，让林林和星月去搬行李，全程没人看见他动过一根手指。他拍拍手上的灰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迎面撞上一个玄色的身影。
寰寰站在栈道拐角，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。他靠在栏杆上，双臂环胸，晚风吹得他衣摆翻卷。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瓜瓜，里面有一点无奈，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——那种冰化开之后的、温温热热的底色。
"你干的？"他问。
瓜瓜停下脚步，仰头看他。傍晚的霞光落在寰寰脸上，照得他轮廓柔和了许多，不像白天那么绷着。
"他乱说话。"瓜瓜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认真，"不该说的别说。"
寰寰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，把瓜瓜沾在鬓边的一片竹叶摘掉了。指腹擦过耳廓的时候有一点点烫。
"瓜瓜。"他叫了一声。
"嗯？"
"……下次别一个人去。"寰寰的声音低低的，"叫上我。"
瓜瓜的耳朵又红了，但这次他没低头。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寰寰，笑了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"好。"
晚霞把九座山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。栈道上的两个人并肩走着，影子挨在一起，比前几天更近了一点。